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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5 *Tue*

《香水》#02 Jasmine (下)

筆記本上寫滿了推測,推測又是推測,是想要送人的香水,在這個基礎上他會希望做得保守些,好迎合每位賓客的喜好,第一印象是絕對的重要,賓客不是一般購買的客人,他們收到的香水是免費的,拿出來使用的機會也很小,他希望能讓他們第一次聞就留下非常棒的印象,往後即使不會再有機會拿出來使用,主人這方也會很有面子。

賓客那關對齊湘來說並不難過,香水的主人這關才是重點,這戶人家對香水這麼的講究,就算能做出讓普通人讚不絕口的香水,樂家小姐也不見得會喜歡。

說不定直接退貨了呢。

越想越是挫折,同時也更加的不甘願,他沒有告訴父親的是──樂家之所以會找上門來,是因為堤安所送出的那瓶父親的香水。

「唉!」

回想父親那瓶香水的氣息,那是一瓶橙花為主調的香水,香水的主題是「在木走廊上享受著靜謐,陽光下的橙花飄香」。

香水幾近完美的貼合主題,在水與花的氣味下,悄悄的加入一絲幾乎無法察覺到的木質辛辣香氣,配方簡單得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眼前彷彿見到一片純潔的白色橙花田,女孩戴著遮陽帽,裸足坐在木走廊上,欣賞這片迷人的鄉間景色。

是父親的舊友最近委託他做的,是父親最新的作品,幾乎像是將香水噴在空氣之中就能將這片花田幻化於世一般,齊湘羨慕的不得了,每一次取出來看,都能切實的感受到自己與父親間龐大的差距。

真是太不甘心了。

如果是父親的話,說不定就算沒有見到樂家小姐本人,也能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做出令對方滿意的香水。

堤安說:「你也辦得到吧?」

很想和堤安回答「試試看也許可以」。可是自己的心裡其實明白,目前憑自己的手藝還辦不到。

一管又一管的模劑做了出來,齊湘最後決定不要放棄,無論如何都一定要親自與樂家小姐談談,就算是電話也好,他非得知道樂家小姐想要的究竟是什麼,至少瞭解一下樂家小姐的個性之類的。

「拜託,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啊、將樣本轉交給樂小姐也可以!非常感謝您!」

請快遞前來收貨,將整盤的試管寄送去樂家,隔天早上,樂家小姐的桌上,便出現了已經拆封擺好的數十個小試香瓶。



□□□


樂遊看著桌上的數十個小瓶子,每一個小瓶子上都貼著標有號碼的貼紙,並附上一封使用說明,請她為每一瓶的的香水寫下簡短的感想,就算不想寫字,也附上了可以勾選的選項。

不就說要茉莉嗎?怎有這麼多管?她拿起第一管,保持著距離聞了下,這管甜甜的,她覺得還不錯,但沒有很愛,第二管又是完全不同的味道,相當清爽,是海洋清香,再下一管像是樹林的氣味,再下一管,嗯,對,就是要這個味道……

她把單子填好,最後覺得很煩的在單尾的空白處寫上「茉莉就好!」四個字,將單子交給管家,要他寄回去給齊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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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信了呀?」齊湘的父親湊過來偷看,眼睛一亮:「很不錯嘛,想到這樣的辦法。」

齊湘有點難為情的趕忙把信收回去。

為了讓樂家小姐多寫幾個字,縮小範圍,齊湘想出了這個辦法,其實他還沒有真正的開始做香水──他只是將不同種類的茉莉香精、以及與茉莉常做搭配的幾款香調放進不同的瓶子裡,標上號碼,讓樂家小姐挑出她喜歡的香味,如此一來就可以照著這個表,找出樂家小姐喜歡的傾向。

他預計樂家小姐會從這十九管中挑出七到八款,他再使用這七到八款的香精設計幾款成品。

只是結果有點古怪。

一到十五號試管,他為了追求準確度,把四款要當成主調的茉莉的號碼打散,分別標成2、3、8、11號,可是將表打開,樂家小姐竟然連任何一瓶都沒有選。

這四款茉莉都不在她喜歡的範圍內。

怪了……

對照樂家小姐選的號碼,她喜歡的根本是橙花及玫瑰、琥珀,總之根本都是些和茉莉沒有關係的香調,最後卻又在單子上寫著「茉莉就好!」。

女人心,海底針,齊湘的腦中不禁浮出這句千古名言,還有爸上次說的「也許是在考驗你對女孩子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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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為什麼又要我再填一次呀?這和上次的是有什麼不一樣?」

樂家小姐再次收到一整組的試管,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寫化學作業,煩不勝煩,不過這次送來的香水味道和上次的差很多,上一次的香水雖然也很好聞,但沒有這次的這麼令人感到特別。

聞著聞著,心情也變好了:「都不錯呀?」

她刷刷刷的迅速把單子填好,叫管家把單子寄回去,她看了下本月的新品香水,有幾瓶已經看煩了想丟掉了,就順道叫管家把那幾瓶只噴來試香過的昂貴香水連盒子包一包。

「香水就拿去送夏梨吧,反正我也不要了。」

自從被奶奶責罵浪費後,她就改了個藉口,將不要的香水全部送人,管家恭敬的把所有小姐指示要扔的東西包好,送到夏梨的房間去。

大家都曉得夏梨喜歡香水,所以小姐把不要的香水全送給夏梨,小姐每個月扔掉的瓶數,幾乎和新品上市的一樣多,這讓沒有錢卻又喜歡的香水的夏梨,可以盡情的做研究。

她好喜歡香水。

自小生長在樂家,受到老夫人的照顧,夏梨總是用崇敬的目光追隨著老夫人,為她所營造的優雅氛圍所傾心,小時候母親會去撿一些老夫人丟棄的漂亮香水瓶給夏梨當玩具,她會把那些瓶子一個一個的打開來聞,猜猜裡面是什麼香氣,要是猜中了就會非常的高興,當其他的孩子在玩積木的時候,她把各色的香水瓶擦亮,擺在窗檯邊,陽光暖和的日子裡,香水瓶像寶石一樣的閃閃發光。

像天堂一樣的景色,還有歌一般美妙的香水組曲,是她童年時的幸福記憶。

那時每當猜中了瓶中的香水為何,小姐總是會瞪大了眼,非常高興的說自己好厲害好厲害,她還去拔院子裡的花來讓她猜,那時她們真的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雖然現在因為規定的關係,身份懸殊,沒有辦法再像以前那麼要好了,小姐今年就要出發去法國了,而自己應該在這二年內也會辭職,去唸大學,到時候應該不會再回到樂家了。

最近夏梨手中最愛的一瓶香水,擺放在她書桌上,那是一瓶來路不明的香水,裝在一個樸素的小玻璃瓶中,沒有標籤,也沒有品牌,是小姐不知道從哪裡弄回來的,她第一次聞到這麼神秘的香水,老實說這瓶香水可能不太適合搽在人身上,可是這完美的層次、猶如有靈魂一般,在空氣中散開時,簡直好像能看見些什麼似的。

到底是哪裡來的呢?

夏梨最近都不斷的嘗試著找出這瓶香水的配方,一次又一次的試,可惜至今仍未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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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湘以前一直專注的研究著調香,應該說是他年紀尚輕的關係吧,經驗有限,諸如香本身以外的事物,他就相當的沒有經驗。

老夫人請來的人前來與他合作討論,伴手品的香水需要一個精緻可愛的盒子,樂家希望能加上粉紅色的緞帶還有束口袋,另外還要一個能讓客人手提的紙袋,紙袋不光是裝香水,還要在袋子上別上花朵,夫人說像是香奈兒的袋子就很美,緞帶上別上山茶花,優雅又精緻,只是她不喜歡黑白色,卻又打不定主意想要怎樣的花朵。

連香水本身都還未搞定,設計公司就急著和他確認香水的名字,說是要設計瓶身的標籤,接著香料公司又和他說他需要的某款香精沒有他想要的數量……若不是有個精於算帳與溝通的葉南夏在他身邊充當秘書,他整個人都要昏頭了。

更糟的是,試做的幾管香水,連同他覺得得意的作品,全都一併被樂家小姐退了回來。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時間一日一日的過,他也更顯憂鬱,最後的交件期限在月曆上越來越近,重做的作品也越來越不討自己的歡心。

也許是該坦誠的時候了,向老爸說明這件事的起因,請求他的協助。可是又覺得非常的受挫……

裝香水的紙盒和玻璃瓶都已經挑選好,寄送到齊家了,因為只是製作少量的香水的緣故,憑著齊家的設備,他們可以在家裡手工完成香水、並且填裝就好。離他給自己所訂的最後期限,還剩五天。

香水的瓶子極美,看得出樂家不計成本的追求,簡單的方柱型玻璃瓶,瓶口處請人用手工燒上純白與金色的玻璃茉莉,整串的玻璃茉莉沿著瓶口垂繞在瓶身上頭,簡直是個精緻的工藝品。

設計公司肯定也是經過一番努力才做出這個瓶子的吧?

只有自己……明明是最關鍵的部份,卻……

咬了咬牙,終究不願意放棄。

不知何時,齊湘的父親吃著蛋糕,撐著手在隔壁房間偷偷討論著他。

說真的,齊湘的父親除了會調香,還有長得很帥以外,只是一個時常拋錨的天然呆而已。

對於他唯一擅長的調香,他本人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慾望,當年會去學調香,也是因為妻子叫他去學,他就去學,有時齊湘覺得他對待紅茶和點心的態度,還比調香來得認真。

「南夏,你覺得小湘這次做得怎麼樣?」

「我嗎?」葉南夏立即拒答道:「我可是連一點點香水的事情都不懂啊,問我也沒用……」葉南夏對於香水的認識,只限於買香水給追求的女孩子時,信用卡帳單上的價格而已。可是他還是思考了下:

「如果是我的話,肯定把最貴的香水拿來裝一裝就算了,這樣交差肯定沒錯。不過小湘他是真的很認真的在做,不像我這樣偷懶……就小孩子來說,做得很棒了!」

「哈哈哈──」齊湘的父親忍不住的笑。

「那我們去幫忙他好不好。」

「可以呀,要怎麼幫?」南夏問。

他滿是期待道:「我們走一趟樂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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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遊小姐的生日宴會準時的展開了,果真如同傳言中的一樣,是位留著黑色長直髮,鵝蛋臉,眼神機靈又聰穎的絕世美女。

做為宴會的主角,樂遊小姐是會場最引人注目的焦點,所有的賓客都前去和她搭話,忙碌讓她的雙頰染上自然的紅暈,看起來更加的耀眼動人。

今天樂小姐的身上,搽著特別為她所訂做的香水,淡雅高貴的茉莉花香,正適合襯托像她這樣年輕的女孩,這款香水同時也做為這場宴會上特別的紀念品,贈送給每位密友與賓客。

做為香水的創作者──今天的齊湘心情複雜,因為這瓶香水的完成,最終還是得助於父親的大力幫忙,他只能算是創作者之一罷了,無法獨攬功勞。

英俊的父親同樣成為宴會上的焦點,樂遊小姐在父親踏入樂家之後,就呈現整個人被他迷暈的模樣,堅持一定要邀請他們父子倆前來宴會,原本齊湘不想來的,但父親還是為了某個興趣,將他一起帶來了。

此刻父親正在和他有興趣的「那一位」,愉快的聊著天。

和高傲氣質的樂遊小姐相比,這位名叫夏梨的女孩,是標準樸實溫和的類型,她是樂家的幫傭,也是樂遊小姐童年時的玩伴。

因為家長間的交惡的關係,兩人雖然住在同一屋簷下,卻無法再正常的往來。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從一開始呦。」

這個輕鬆的態度,讓齊湘很生悶氣。

夏梨小姐今天沒有穿著傭人的制服,而是以齊湘父親的女伴的身份入場,所以穿著的是可愛的小禮服,這樣正式的打扮讓她相當緊張,身邊男伴的體貼,又讓她羞澀得更加手足無措。

「樂遊小姐對香水的知識其實很普通。」

父親微笑的做出這個前提,也是結論。

在樂家,老夫人非常的喜愛香氛,但她只有一個兒子,兒子對香水沒有興趣,媳婦也是個古板無趣的人,不能理解這種輕巧的樂趣,幸好她又得到一個可愛的孫女,便將自己對香氛的喜愛,全數和孫女分享。

不過樂遊小姐對香水也沒那麼有興趣,因為她是個分不太清楚細微氣息的人,反倒是和她一起長大的夏梨,對香氣有著強烈的興趣。

奶奶和樂遊分享的知識,她是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學起來,不過她不希望奶奶失望,所以還是裝出一副對香氛很享受的模樣。

她知道夏梨很喜歡香水,從小到大都沒有變,記得小的時候她們會在奶奶的書房看書,奶奶的書架上有好多香氛類專業的書籍,用厚厚的雪銅紙印刷的大開本裡,有好多好多的香水的故事,圖片裡的香水瓶比珠寶盒更美,那個時候的她們第一次知道有「調香師」這個職業。

妳長大以後就當調香師吧,妳一定可以的!

樂遊小時候很肯定的這樣對夏梨說。只是現實是殘酷的──她不曉得,調香師的學校遠在法國,一個家裡貧窮、無依無靠的孩子,不可能有那個錢出國去留學,更何況競爭者眾,她可能連申請入學這關都過不了。

長大之後兩個人被拆散,樂遊的母親要脅她說,要是再和夏梨來往,就把她們母女解雇掉,樂遊也只好用自己的方法來幫助她。

每個月花零用錢買來的像山一樣高的新品香水,只要說聲「我不要了」,就可以扔進垃圾桶,接著這些被假裝送進垃圾桶的香水,就能名正言順的轉送到夏梨的手中,除了新品之外,有什麼名堂有趣的東西也一併都想辦法弄來,聽說學校附近的占卜館有神秘的香,她也想辦法弄了一瓶到手上。

夏梨非常非常的喜歡那一瓶來自占卜館的香水,樂遊從來沒見過她這麼喜歡一瓶香水。

「樂遊小姐想要我們做一瓶一樣香調的香水,她沒有辦法帶夏梨去法國,至少想留給她這份禮物,當作紀念──」

兩人的感情實在讓人感動。

「因為是要送人的,所以不能讓夏梨小姐知道。小湘和現在的香水很熟吧?很多香水是用類似香調混合出來的,例如明明主打是雛菊的香水,裡面根本沒有雛菊香精,用的其實是葡萄柚、蘋果、麝香等等的香調,可是聞起來就是有雛菊的感覺。」

他解釋:「樂遊小姐對香水實在不行,說實在一般人都是分不清的,她拿到那瓶香水,應該是橙花,但她以為是茉莉。」

「所以我送給她的模劑,她根本沒有選出她喜歡的『茉莉』,因為她一開始要找的就是橙花?」

「小湘的話一定能分得非常清楚,會覺得怎麼可能有人分不清,不過對大多數人來說,不告訴他們那是什麼香氣,他們有很高的機率會搞錯,就算是一些很基本的氣味也是一樣,常常就算是同一種香水,同一個人在白天聞、晚上聞,也有機率會搞錯。」

「啊……」

「那張表的結果是一個猜測點,另一個猜測的點就是──如果是喜歡香水的人,聽說有調香師要為自己調配香水,又是重要的生日宴會,不太可能反應這麼冷淡,要嘛就是她不懂得流程,這點可以用溝通來彌補,要嘛就是她沒有興趣──」

就和齊湘的父親說的一樣,打從一開始他就猜到了正確的方向。

「接著,我猜她一定還有一個隱瞞著的原因,才會為了沒有興趣的事情大費周章。」

那天他們前去樂家拜訪,在夏梨的身上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橙花香,還有夏梨知道他們兩人是調香師的時候,眼睛發亮的模樣。

剩下的那一個關鍵的結,解開了。

夏梨望著遠處正在與賓客閒聊的小姐,感激得眼中含淚。

「再也沒有比小姐對我更好的人了。」

「今年晚了,如果是明年的話,妳還有興趣申請學校嗎?我太太還在世的時候,她很喜歡栽培調香師,我想她會很有興趣贊助。」

夏梨猛點頭,原本就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此刻欣喜的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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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裝進小瓶裡的伴手禮香水,不是橙花,而是真正的茉莉香水,做為要送給那個人的禮物,父子倆都認為這比弄錯了的橙花來得更加貼切適合。

來自她們兩人約定想一起去的、遠方法國的茉莉。

此刻正為兩人間的情誼蘊釀芬芳。





##02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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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5 *Tue*

《香水》#02 Jasmine (上)

在市區小巷子內的占卜館,今天為了一位高貴的客人封館。

一輛高級的黑色轎車,故意的擋在門口做為路擋,不讓有心人士窺伺店所發生的細小舉動,穿著西裝的保鑣守在車旁,他們都是從軍隊退伍、受過嚴格訓練的兇狠戰士。

在店裡總是化妝得怪模怪樣的占卜師──堤安,今日刻意穿著休閒的衣裝,不帶一點距離,好讓客人明白她對自己有多麼的重要,以普通的真面目示人,倒上親手泡的熱茶,這宣告著,這客人將是店裡的密友,是家人般重要的存在,她大可放心向他們做上一切的委託。

「這件事就麻煩你們了。」

髮上帶了幾縷銀絲的女人,溫潤的笑著。

她是一位出身於名門世家,又嫁給門當戶對的名門的婦女,在社會上擁有極高的地位,與永遠用不盡的財富。像她這樣的女人,根本不需迷信算命占卜,常人就算算盡自己的一世命運,也得不到她的幾分之幾。

的確,時常前來光臨的她,並不是來算命的,而是因為這間店的「香」。

這位高貴的女人,非常的喜歡香,不光是香水,凡是擁有香氣的物品,蠟燭、花茶、香膏,喜愛的程度說是迷信都不為過,此刻她的身上就擦著淡淡宛如珍珠般光亮的溫柔香氣,是某世界知名的調香師,花了數年的時間,親自為她量身訂做的香水。

據說她對香氛的強烈愛好來自她的母親,同樣也是出身名門的母親,告訴她「有著美好氣息的女人,才會受人疼愛」,為此,她展開了猶如追求幸福一般、不斷的追求著美麗香氛的一生。

今天會特地來這間店,是為了她古靈精怪的孫女。

貴客的孫女目前在市內某貴族高中就讀,她受到奶奶的教導,和奶奶一樣喜歡香氛,特別是香水,對她來說幾乎是像玩具一樣的存在。

因為是有錢人家的緣故,無論想要什麼名貴的香水都可以,梳妝台上奢侈的擺著滿滿的玻璃瓶,有九成以上都是只聞過一次就棄之不用。

她非常的挑剔,這一瓶嫌味道很俗,那一瓶說什麼不過是廉價香料加酒精還膽敢拿出來賣,另一瓶又說像是髮粧水,剩下的連瓶子都難看,直接扔掉。

對香水有評鑑的能力是很好,可是奶奶認為,這樣的挑剔已經有點超過了。

雖然這些香水的價格對他們家來說,都只是小錢而已,可是對於真心喜愛香水的人來說,無論價格高低,看見這些香水因為一點點的細故就扔掉,實在太過浪費,她曾勸過孫女,不妨在店裡試過味道後再決定要不要買,但孫女依然故我,每個月都把所有新上市、有點門面的品牌每一瓶全買回來,再一瓶一瓶的扔掉。

這樣挑剔的女孩,在下個月即將舉行十八歲的生日宴會。

十八歲的生日宴會,不僅止是成年的紀念而已,也代表著她即將要從高中畢業,畢業之後的進路已經安排好了,她將要遠赴法國唸書,將來會與家人們暫時的別離,因此家人們都非常重視這次的生日宴會。

照著女主人們的愛好,會贈送香水做為伴手禮給前來祝賀的賓客們,管家詢問她想要哪一家的香水,小姐卻給了一個古怪的答案。

她聽說在學校附近的小巷子裡,有間占卜館,裡面聽說有個會做香水的人,這是她從秘密管道打聽來的消息,她想要那個人做的香水。

家裡的傭人都對此感到很困惑。

奶奶也很疑惑,可是她了解孫女的品味,她不是個會隨便選擇香水的女孩,會心高氣傲的把整桌的香水丟棄的女孩,不可能會讓沒價值的東西出現在自己的生日宴會上。

請傭人認真的與占卜館通過幾次電話,才確認了這個消息的確屬實。

奶奶說她想要親自走一趟來瞧瞧。

「夫人,雖然我們這裡的確……但終究只是間不入流的占卜館。若是有什麼閃失的話……」

「呵,這不要緊。」貴客雍容的輕笑:「我相信我孫女的品味。如果是價錢的問題,請不用擔心。」

「怎會是價錢的問題呢。只是……」占卜師苦笑。

「我之前的確有些擔心,但親身走一趟後倒是覺得沒問題了,」她微笑的望過店裡四周,但其實並不是在欣賞店裡的裝潢。

這位已貴為祖母的婦人,在超過六十年的歲月裡,頻繁不斷的接觸著世界上的各種化妝品與香,她一聞就曉得,給這店裡調配香精的人,並非是普通能手。

是什麼樣的人調出這樣的香呢?感覺是個年輕人,卻又不是眼前的這位占卜師,到底是誰呢?這激起了她小小的好奇心。

「那麼,期待你的作品。」向店裡未露面的調香師留下了話語,高貴的婦人和保鏢一起離開了。

在確定婦人真的離開之後,占卜師鬆了口氣似的攤在椅子上,後場的門悄悄打開,齊湘從門後探問:

「走了嗎?」

堤安誇張虛弱和他打了個手勢,和他說談妥了。

「那是哪一戶有錢人家呀?真是氣派。」

齊湘──真正負責這間占卜館中的香氣的人,對此皺起了眉頭表示不滿。

「都是你,把我的香水偷偷送人!不然怎會遇到這種事!才一個月不到,要怎麼趕工給人?你知道做香水要多久嗎?」

「對不起嘛。因為那位客人真的──」

和占卜師吵架的齊湘,只是個未成年的少年,如果真要把他帶出來介紹,應該也不會有人相信的吧?他是由於父親是調香師的緣故,耳濡目染下,學得了一手調香的好技術。

他平日在這間占卜中打工,決定占卜館裡擺放的各種的焚香或是香精,在他的手中,「香」成為了一門奧妙如鍊金術似的學問。

嗅覺對人有強大的影響,適當的香氣使人心情愉悅,使食物吃起來更加豐盛美味,更進一步還有以香療為名的專業,也就是說,只要運用得當,就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緊鎖心房的客人身邊放上安神作用的香精,泡上一杯舒服溫熱的花茶,再搭以不同的燈光,隨著占卜師溫柔的引領聲音,客人往往會不自覺的把內心的話全講出來。

客人的內心舒袒了,對占卜師信任了,問題往往都能迎刃而解。

在堤安的眼裡,他的合夥人是無所不能的強大,齊湘只是苦悶的又嘆口氣,惱怒堤安什麼都不懂。

因為自己手中的香水被堤安拿去送人,引來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問題是──那瓶香水雖然是他的私有物,卻不是他調配的。

而是自己的父親、真正的那位調香師所做出來的香水。

真的很苦悶啊,在齊湘的調香之路上,父親就是最高的那堵牆,對於調香沒有興趣的父親,展現出的才華卻比誰都來得厲害。

「可是、小齊,考慮一下吧,這可是筆大生意呢!再說對方又說不用你露面,你不會曝光呀。」堤安可憐兮兮的拿著做為訂金的支票道,支票上有好多個零,他一直數著捨不得放下。

齊湘喃喃抱怨,才不是那個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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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樂家上上下下的傭人們,都在準備樂家大小姐的生日宴會。

樂家身為名門,舉行的是非常古典且正式的宴會,會開放家裡的大宅讓客人住宿、有豪華的午晚宴,許多珍貴的食材,打從一年前就已經預約好了,訂作的禮服、請帖、裝飾的花束,乃至地毯,窗簾,種種的細節,更是一樣都馬虎不得。

資深的女僕們聚在一塊兒小聲訴苦,樂家雖然給的薪水很優渥,可是自從換成現在的太太當家後,每樣事情都要求得一絲不茍,大家的壓力都變得很大。

「真懷念老夫人管事的時候──那時多好啊,明明就做一樣的工作,但老夫人就是很溫柔。」

「是呀,小姐以後又要出門了,小姐對我們也很好的,她走了以後,我們肯定又會更累。」

「雖然是這樣講,去哪找薪水更好的工作呀?夏梨,妳也真委曲。」

「對呀,超可惜的,法國的事──」

被叫做夏梨的年輕女孩臉上一紅。她是樂家一位資深傭人的女兒,自小就跟著母親住在樂家,和樂家小姐同年。

原本小姐要把夏梨也帶去法國,和她一起唸書,可是太太得知這件事後勃然大怒,最後這樁好事也就在夫人的反對下告吹了。

大家都知道去法國是夏梨的夢想,小姐都已經要幫她一把了,可惜──

夏梨有些憂傷的笑了笑:「我、我沒關係的,而且我媽媽也反對,她說這麼多錢,我們欠不起。」

「啊──有什麼關係嘛!要是我就去了!他們家這麼有錢,哪差這一點!」

「不要緊,只要我再存幾年的錢,就可以去唸大學了,多用功點,也許有機會拿獎學金,到時候一樣有機會能出國的。」

「對!妳這樣想多好,多堅強。加油吧,姐姐們都支持妳!」

她靦腆的接受了前輩們的祝福,不語的撐起笑臉。

在小的時候──

那個時候,家裡還准小姐和傭人們一起玩,夏梨記得很清楚,小姐對她好好,當然現在也不是不好,只是在她們唸國中的時候,夏梨的母親因故得罪了太太,太太是個很記恨的人,從此之後,太太就再也不准她們一起玩,就連說話聊天都有問題。

母親不能丟掉這份工作,夏梨也只能斷絕了和小姐的一切來往。就算小姐生氣,她也只能希望小姐原諒。

結束了一整天的打掃與勞動,夏梨回到傭人宿舍,雖然她可以和媽媽共住一間就好,不過樂家還是照著規矩發給他們母女倆一人一間房間。

多的這間房間其實是用不到的,母女倆就把他打造成儲物室與書房,讓夏梨可以一個人安靜的唸書。

這間不受任何人打擾的小房間,是夏梨最寶貴的園地,是她的心靈寄託,她拿下書架上的一本厚精裝書,仔細對著字典閱讀,這是一本法文的香料專業書籍,紙頁上滿是她用心做的筆記,架子上擺著各種密封的瓶瓶罐罐,每一罐上頭都貼著寫著娟秀字跡的標籤紙。

讀完今天的進度後,她拿出另一本筆記,還有一些玻璃器皿,小心的計算成份比例後,將做好的成品放入小瓶子裡,她看著手中的褐色小瓶子,幸福得露出開心的表情,將小瓶子又密封好,貼上今天的標籤紙,小心的放回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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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家小姐指定的香調是:茉莉。

除了這點以外,就什麼都沒說了,這麼簡潔的要求讓齊湘是一個頭二個大,要說茉莉香水可是有千百種,要優雅的?要活潑的?要成熟性感的?好歹也給個一點點方向吧?再往下細分,茉莉又有各種品種,法國茉莉、埃及茉莉、印度茉莉,就算是臺灣也有茉莉,茉莉之外又要加上什麼?所有的一切都不明不白,齊湘為此煩惱得失眠二天。

聽見兒子接了筆生意,齊湘的父親開心得很,在旁邊倒茶端餅乾,充當孝子,齊湘覺得他很煩,要趕他走,「我在工作,你不要一直來打擾啦。」

「可是──看到小湘接了筆這麼正式的生意,爸爸好興奮,按奈不住。」

「唔──!」他好生氣。

「是茉莉嗎?」

「對呀。」他在小試管裡裝一種被稱作是模劑的東西,不妨想成是香水的樣本,他先試做了一款偏甜的茉莉花香水做為熱身,希望能從中摸索下樂家大小姐的需求。

爸爸跑出去,沒一會兒又跑回來,手裡拿著有緞帶的可愛小瓶子回來:「要不要用這個比較好?」

「不了,我根本連她想要怎樣的香水都不知道呢。」

「咦?」

齊湘沮喪道:「她什麼都沒講……就只是叫我做茉莉。」

「怎麼會呢?你那天遇到的夫人,不是就用訂製香水嗎?她應該知道訂製的過程呀。」

「我有和你說這些嗎?」他覺得好奇怪,明明記得自己只有和父親說過,有個大小姐要訂購香水當作宴會禮物的事情,並沒有說過那位夫人是用訂製香水的事,因為就連他自己都不確定。

「你那天回家,在你身上聞到的呀。」齊湘的父親瞇眼睛笑道:「非常有獨特性的味道,彷彿清楚得可以直接看見本人似的──肯定是訂製香。」

「你這樣都聞得到?」齊湘不信:「而且光是這樣,就這麼肯定?」

「當然不是,夫人用的香水很令人懷念呢,是法國洋玫瑰,實在是太美好了。如果是上市香水的話,不太可能把這麼昂貴的天然香精拿去做成彷彿替某人量身訂做的型態,所以我就如此判斷了。」

此時他丟出了一個反問:「奶奶都這麼慎重的前來了,孫女卻很違背常理的只給了茉莉二個字嗎?是在刁難嗎?」

一般訂製香水的過程,需要客人極力的配合,例如清楚的表達出自己的嗜好、心態,喜歡的香氣,甚至是顏色等等,由如架構一本小說般,請調香師寫下這瓶香水的「大綱」,再陸續的補完細節「騰寫出成品」,最後將數種成品交由客人再決定,一來一往無止盡的直到客人滿意為止。

只給茉莉二個字,簡直是只指定了「主角的姓名」這樣空虛的條件,連要寫的冒險小說或是羅曼史都不得而知,霧裡看花,怪不得齊湘陷入作白工的憂慮之中。

「可是、是她們自己來拜託我的,沒必要刁難吧。」

爸爸若有所思的模樣。

「……也許是在考驗你對女孩子的認識呢。」

「什麼啊!」

齊湘的父親哈哈大笑:「什麼都不說,也是種強烈的個性不是嗎?爸爸猜她一定是漂亮的女孩子,很有氣質,外貌像是冰山美人,但愛生氣,私底下又很害羞。」

「嗯……」

「但最重要的,還是她喜歡怎樣的味道呀。」

「你這樣講的話,剛才的話不就和沒講一樣了。」他生氣道。

「就和送喜歡的女孩子生日禮物一樣嘛。」齊湘的父親好像覺得這是件很好玩的事。

這番談話讓齊湘越來越苦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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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5 *Tue*

《香水》#01 Juliet (下)

「爸,你知道山腳下那間有裝鐵窗的古宅嗎?上次你和我說過。」

隔天早上,齊湘趁著早餐時間,問過他的父親,有關於那間古宅的事情。齊湘的父親放下刀叉,撐著手思考了一會兒。

「那是──嗯?我有說過嗎?啊,對了,應該是南夏和我說的。」

「南夏哥說的?」

「嗯,是他說的吧。記得他好像蠻喜歡那間房子,那次很生氣,和我抱怨了一堆。」講到一半,他發起了呆,好像又在想些什麼。

「爸?」

「你問他吧,南夏──」

他站起身來,呼喚在廚房準備湯的葉南夏。葉南夏是齊家老管家的兒子,他沒有繼承齊家管家的名號,但還是住在齊府之中,照顧齊家二父子、領齊家的薪水。

對齊湘的父親而言,南夏就像他的另一個兒子;不過齊湘倒沒這麼想過。他和葉南夏不太聊得來,葉南夏和他的父親比較要好,是個性保守的那一類人。

「怎麼了?」

「小湘有事想問你。」

「我馬上好,你的湯要加起司嗎?」

「我要我要──」

父親的個性老是和小孩子一樣,雖然他的確也不是什麼年紀很大的人……齊湘有些不滿的回過頭,不想聽見父親和孩子一般和南夏示好的聲音。

沒隔幾分鐘,端著奶油湯回來的葉南夏,擦乾了手,和二人一塊兒坐下用餐。「怎麼了?小湘,你要問我什麼?」

「他要問你,以前你說的那間舊房子的事情。」

「舊房子?哪一間。」

「有裝鐵窗的那一間,還有獨居老人住在裡面的。」齊湘說道。

「我知道了,是林宅。現在只有林家老爺一個人住在裡面,聽說他有個女兒,和父親吵翻,嫁到歐洲去了,沒回來過。」

「還有什麼八卦嗎?」

「是你打工的占卜館要用的嗎?」葉南夏反問道,「要打聽客人的資料?」

「也不算是……」瞬間就被葉南夏這狐狸給猜到了。

葉南夏不喜歡齊湘在那家店打工,齊湘的父親也不喜歡。但齊湘總覺得葉南夏根本不在意自己在做些什麼,純粹是為了支持他父親的想法而反對。

他笑笑:「你想知道的,是林家老爺的太太的事嗎。」

太太的事情?他沒聽說過……

「他太太怎麼了嗎?」

「嗯──」葉南夏喝了口湯。然後他拿起了桌上的牛角麵包撥開,抹好奶油,放在齊湘父親的盤子裡。

「是傭人間傳的……嗯,是說他太太,在年輕的時候拋家棄子,和一個窮小子跑了。那位先生從此以後管女兒管得很嚴格。個性也變得很易怒。現在沒聽說過他的消息了。」

「那個老爺,你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

「林天名。早期從事建築業的爆發戶。」

「謝了。」

齊湘記下名字,葉南夏又轉回去伺候齊湘的父親用餐,不再理會他。

吃完早餐,齊湘回到房間,整理他平日裝香水的小瓶,為他今天要去的地點,準備最適宜的裝扮。

□□□

他在思考著,那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從那些學生的手裡,他要來了那個女孩的相片,正是她失蹤的那個年紀。他有了這女孩的一切資料,她的名字,住所,他開始調查女孩的家世,那個年代的年輕女孩,用的是什麼樣的洗髮乳,喜歡穿什麼質料的衣服?

他要知道那個女孩的一切,最細微的動機,往往是一切事件的導火線,最讓人視而不見的線索,往往是背景本身。

十六七歲的女孩身上,會是什麼樣的氣息?

看著照片中的她,她應該有使用化妝品的習慣吧。那個年代的學校應該會禁止學生使用化妝品,但這所學校的學生都是貴族名門,即使校規禁止,應該也沒什麼用。

時間是冬季,然後……他需要那間宅第中的氣味,花園裡種著什麼花?當日是下雨或是乾冷?一切的一切,都會影響到這個氣味所構成的世界。

調香師,雖然這個職業名稱裡,只寫著香一個字,但在法文之中,調香師的原意,是「鼻子」。

不止是香氣,只要聞得到的一切都算數。這才是調香師真正的工作,所有一切的氣息,都納入他們手中的小瓶之間,他們的工作不僅止是優雅的在屋內創造不同的昂貴香水,所有在生活之中,貼近所有人生命中的氣味,都屬於他們的管轄。

從髮絲上的洗髮乳,身體上的化妝品香氣,衣服上的柔軟精皂味,皮革的味道,乃至從創造出氣味,轉至將既有的氣味遮蓋消失,尋找的新的氣味,加以混合……

縱然齊湘不想承認,但他的父親──那個笨拙又對調香毫無熱愛的父親,卻是個技巧遠勝於他的強手。

這一招是他的父親在他小時候用過的,他一直想學起來,但苦於瓶頸。

在齊湘很小的時候,他的母親過世了。

那時的他還不懂事,只知道在房間裡哭著喊母親,他只以為爸媽又吵架了,任性的逼著爸爸將媽媽找回來給他……

即使睜開雙眼,人的知覺仍舊被嗅覺所左右。嗅覺是人的另一扇靈魂之窗,以另一種別於其他觀感的方式,讓我們接觸到這個世界。

看不見的,不代表不存在。

你可以感覺得到,有另一種型式的什麼東西,在你的身邊經過,散布於空氣及風中,毫無型體,包圍纏繞……

你就是知道他在那裡。那是你一直忽略的能力,如今找了回來,你以為它甦醒了。

齊湘的父親在那個時候,走到了他不是很喜歡去的地下室中,摸起那些存放著各種氣味的小瓶。那些小瓶,每一個都存放著從各種地方收集而來的氣味,他們是化合物,瓶身上標示著各種編號,。以最先進的儀器,分析各種氣味分子的構造,加以複製,所做出的液體。

到現在為止,只要有新的氣味被摘取出來,都會有專人從各地的實驗室中寄出成品到齊家,齊家的地下室,是個確確實實的香氣資料庫。

基本上,天然的香料……數量比起化合物,非常的稀少,龍涎香,麝香,乃至於常見的紫羅蘭,梔子……無法粹香的,不穩定的,過於昂貴的,至今大部份的香水,都使用人工的化合香料。

齊湘的父親,在這上千瓶的氣息中,企圖找出構建出他母親的氣味出來。

有幾種……氣味,她的身上有什麼味道?比率是如何?在市溫之下,今天是晴朗的午後,要加入哪一中當做前味,哪一種做為後味?桂花的香氣一直都在嗎。風吹過來的時候,哪一種氣味先散失,她喜歡接觸哪些東西,像是乳果的味道,混著椰香,無花果葉……在她的指尖暈開,劃過髮梢,她是個有著柔嫩肌膚的美人對吧?

從架上拿下的瓶子,照著那神才知道的比率,香料與酒精代替血肉與水,重現出妻子生前的模樣──只有氣息的模樣。

看不見卻始終存在的那一部份。

齊湘雖然自認有些天份,但比之於父親,他卻少了些什麼重要的地方。

那天下午,齊湘的父親拿著一個小瓶,輕輕的在睡著的齊湘身邊,抹上幾滴。

母親的味道,輕柔的在睡著的齊湘身邊散開。

那天從午睡中醒來的齊湘,恍惚間以為母親回來過自己身邊。年幼的他盯著打開的窗戶,愣愣的看著窗外,然後他走出房間,想要尋找母親的蹤影。

他真的以為母親回來了,回到了他的身邊。

雖然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這是場幻覺──但他並不感到生氣。父親後來將那瓶香水放進了地下室,在幾千瓶的香氣中,將她淹沒。

□□□

那天下班之前,他接到了一通簡訊,矚名是當日的占卜館打來的。簡訊裡寫著,希望能和你見個面,有事情想和你談。

後面註明,不另外收費──看見這五個字時,他才突然的放下心來。開玩笑,這麼昂貴的占卜,豈是他每天能去得起的?雖然是貴族學校,老師的薪資比一般學校來得豐厚一些,但也禁不起這樣荼毒。

要和我談什麼事?該不會是要推銷什麼昂貴的產品吧?雖然這間占卜館的確有他過人之處,他不得不這樣承認,那一晚去占卜館時,他在那占卜師的面前講出了連獨處時都不敢複述的話語。

就連離開了占卜館許久,他都還處那種昏沉無法控制的情緒當中。那晚他破例的開了一瓶啤酒,癡呆的在洗澡後整瓶灌下,丟下了所有學校裡該做的事務,直接睡到天亮。

醒來之後他感覺精神好多了,有種煥然一新的清爽。

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催眠嗎?他有聽說過,厲害的催眠師光憑對談與聲音,就能讓他人陷入深眠的狀態,也許他不是個神棍,而是真正有那種能力的人。

他不曉得占卜師究竟要找他做什麼。但看見那一行字,我想和你見個面。

他還是去了。下班之後,帶著一點愚昧的罪惡感,提起他的公事包,走往那間位於暗巷之中的占卜館。

到達的時候,天色已經全暗,這是深秋的時節,空氣有些冷冽,如果硬要形容,那種感覺很像是走過一塊巨大的冰山旁,有某種東西在大氣中隱隱作祟,他呼出氣息,你吞吐他,然後你開始警覺到自己變得和他一樣冰冷,你還沒有真正的變成冰冷,但你開始害怕,將頸子縮起,努力的護住肺中的些微暖氣。

穿過繁華的大街,他有點擔心會在路上被學生認出來,他知道這些學生們很喜歡在課後跑來市街裡採買,這間占卜館似乎也是他們採買下的結果。幸運的,他沒有被任何人捉到,他踩進了陰暗的巷口,那裡有著骯髒的柏油路面,如果是白天燈光充足的時刻,老師可能不敢將他上班用的昂貴皮鞋一腳踩上。

但在今晚,有別於昨日在學生們的眾擁之下,老師嗅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氣味。

不一樣。他感覺到有什麼很熟悉卻講不出名字的東西,藏在某一個他看不見的死角之中,那個東西,對方正盯著他瞧,以一種哀怨的視線,無機質的空洞存在。

是什麼……東西……

他愣在原地,但理智告訴他,沒有那麼嚴重,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是錯覺,你要活回現實之中,你不能離開現實所見,你不能相信……

是個女孩。

他的臉色變得死青。風吹動招牌下的掛簾,一絲一絲的細簾,他以為見到了女孩的長髮飄過。這是錯覺,那邊沒有什麼女孩。

長髮也可能是男孩,這是偏見,由此可見,只看見長髮便喊出女孩這個判斷,是錯誤的。但此刻的直覺卻重擊在他的心頭,那、是,個,女孩。

喀啦。

風聲。風聲再度經過。他神經質的飄起眼神,有什麼東西順著風,經過了。

他的腳步仍舊往前踏去。儘管他的直覺告訴他自己不要再走過去了!

不信邪,這想必是他的最佳寫照。但不是不信,是還不到哇的一聲哭出來說他相信的地步,就像是在櫃子還沒被推動之前,三名巨漢滴著汗猛推,卻前進不了半分;直到推倒的那一瞬間,咚,好像不需要使任何的力氣,就倒了。

有鬼……不,別過來。對了,占卜館……

老師拔腿往前跑去,占卜館的燈火,在黑暗一片的小巷中獨自閃亮。他撲上占卜館的玻璃厚門,嘩的用力拉開,衝了進去。

「客人,您怎麼了?」

坐在櫃檯上的,是昨日見到的那位年輕男孩,齊湘。他倚著手,滿面笑容的望著滿頭大汗衝入店中的老師。

「您的臉色不太好,請坐一下吧。」

齊湘趕忙從櫃檯中走出,為他在櫃檯前拉開坐椅。然後他拿起那壺算準了時間泡好的茶,為冷汗直流的老師倒上一杯。

「我……我收到你們的簡訊。」

老師驚魂未定,一口灌下了遞給他的花茶,溫熱的花茶下肚,讓他感覺好多了。

「謝謝您特別趕過來。」齊湘有禮貌的回覆,為他再倒滿茶,並遞上了準備好的手工餅乾。

「是的,我們有些東西,想要請您看看。」他說道,然後假裝左顧右盼:「您剛剛……」

「嗯?」

「有在路上看見什麼嗎?」

「路上……」他愣住了。

齊湘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瓶子,深褐色的樸素圓管小瓶,有著香水瓶的噴口。他說道,在震驚萬分的老師面前,輕輕的噴灑。

「像是這樣的東西。」

「這……」

老師被驚懾住了。這東西到底是……隨著室內空調的風,流竄的……他抬起頭往天花板看,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在那邊,他看不見……

他轉頭定神望著,眼前的這個男孩。

「這是……什麼?」是鬼魂。

男孩的表情,像是得到了玩具,卻玩得不甚開心,有些遺憾。

「這是要拜託你,才能夠完成的東西。」他說。

齊湘經過多年的摸索,已經可以仿造父親的手法,做出一個「什麼」有形體的東西出來了。但這只是很粗劣的東西,不夠精密。他做的是栩栩如生的假人,但父親做出的,是化妝成假人的靈魂。

只差一個呈裝的容器,靈魂就會醒過來,開口說話,開始跳舞。

他問過父親,為什麼這麼棒的技巧,我和你究竟差在哪裡?父親只是很無味的說,這是師父教他的,他照著配方做。他也不懂得究竟自己的手法,和別人有什麼不一樣。

說謊,一個照著做的人,怎麼可能做到這樣的程度。

要仿造出一個眼前的真人,太難,不過做一些回憶中模糊不清的碎片,倒是可以嚐試。

他缺少很多資料,今天下午,他去了一趟林宅,他放了一點安眠香,闖入屋內收集資料。屋內正如葉南夏所言,只有一位獨居的老人在住而已。而他也見到了那間時間停止的房間,裡頭充滿著女孩十幾年前時在裡頭生活的痕跡。

很幸運的,得到了可以是她的頭髮的東西,她的衣物,浴室已經被清掃乾淨,不過勉強可以從她的桌上推知她使用化妝品的習慣。

桌上的瓶罐大多還留著,他一罐一罐的打開聞過,想要尋找出某些令他意外的東西,藏在這古老的桃木心桌的陷阱。

但這樣還是不夠,他需要一個真的有接近過那個女孩的人,來驗收他的作品,就目前而言,他認為自己失敗了,他做的太過於恐怖,讓他的客人只感到害怕,而無法想起那個在他心上的女子。

今天的占卜館,沒有其他客人,也沒有檀香的氣味。隨著齊湘將為數眾多的小瓶一罐一罐的放上桌面,在占卜館的後方,喀啦一聲,後門由內被推了開來。

「咦?」

老師差點要認不出眼前的人。

「哈囉──」

迎面走來的,是笑容滿面的端著義大利麵,一派輕鬆裝扮的──占卜師先生。

「你來幫我聞一下這一瓶,和這瓶,這瓶……」

「小湘,你大放送呀?」占卜師好奇問道,然後他笑著和眼前的客人打招呼。

齊湘把瓶裡已經調好的試作品噴在試香紙上,一張一張塞給老師叫他聞,老師呆愣的搞不清楚狀況,齊湘只是冷漠的告訴他:

「幫我從這裡頭,找出你的夢中情人吧。」

他拿著那褐色小瓶的瓶口,對向老師。

□□□

近來林家的老爺總是無法安眠。

林天名早期參與黑道,和地方勢力掛勾,包下不少的黑心工程,但也從建築業中得到了極為巨大的利潤。他是個鄉下出身的小夥子,脾氣不怎麼好,也沒有受過什麼教育,更不要談修養之類的東西。

純粹靠著時勢,他成為爆發戶。這讓他覺得任何事情都能靠金錢解決,任何目標都能靠努力達成。

他在發財後娶了一位非常貌美的女人。他很愛這個妻子,但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收藏品那樣的愛情,在結婚的第一年,他們生下了一個女兒,遺傳到了母親的美貌,和父親僅存的幾樣優點,林天名第一次體會到親情的無價。

女兒三歲之時,想要財富才嫁給林天名的妻子,不再對揮金如土的生活感到興趣。她玩膩了,該得手的一切她都拿到了,除去金錢以外,她的眼前只剩下一個肚子圓胖、醜陋貪婪,惡劣而且根本不是真心愛她的男人。年輕貌美的她,很快的和另一位貧窮但非常愛她的年輕人看對了眼,可是他們沒有私奔,私奔的事情,是林天名自己和外人說的。

那天妻子和林天名攤牌,她不要林天名的財產了,連女兒都可以無條件的讓給他,她只要求和林天名離婚。林天名氣壞了,他當場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往妻子的頸間刺了五刀。

妻子血流如注,掙扎了幾秒之後,當場死亡。林天名當時血氣方鋼,也不是什麼好人,他心一橫,嘴裡罵著都是妻子該死惹他生氣,他找了條毛毯裹住妻子的屍體,將妻子草草埋進後院的梔子花叢中。

埋完了妻子的屍體,他打了通電話,謊稱要找妻子的外遇對象談判,後來與妻子外遇的那名年輕人,被林天名埋在前院的玫瑰花園裡頭。

他只剩下女兒了。他抱著女兒,想到女兒沒了母親,心裡一酸,但無論如何都是妻子的錯,他將地板擦拭乾淨,在昂貴的古董家具上倒滿漂白水,他不用放出消息說妻子私奔,那些上流社會中的碎嘴麻雀們,早就已經將他戴綠帽的事情傳得老遠。

從那時起,他就將家裡所有的傭人一個一個的解雇,先解雇園丁,女兒大了以後,解雇褓姆,再來是廚師,打掃的……他害怕有不認識的外人進了他的家門,將那二具骸骨自土中翻起。

到了女兒亭亭玉立的年紀,花園裡的骸骨繼續沉眠,但他卻發現,女兒變得有些不一樣……她,看起來好像戀愛了。

這是做父親最擔心的事之一,女兒的戀愛,特別是對林天名而言。

在聖誕假期之時,女兒告訴他,她有了喜歡的人。

是個窮小子。儘管在女兒的口中,將他說得有如何如何好,但林天名的耳裡,只聽進了這四個字,他不有錢。

他氣壞了,妻子的影子,在女兒的面容上浮現。那不是他的錯,為什麼要讓他再遇到一次這種窩囊事──

他將女兒的房門永遠鎖上,替她辦理休學,他以為女兒永遠離開他了。

可是女兒回來了,最近幾天,他真的感覺女兒回來了。

有一股什麼東西,在他的家中緩慢行走,在夜晚,他仔細嗅過風中的氣味,有苔蘚與腐爛的土味,混著一絲玫瑰的香氣。好像有點不對,他沒有放在心上,但第二天晚上,他更加確定了一些。

玫瑰味消失了,轉而來的是更濃重的腐爛味,血的味道,在血液之中,還夾雜了些更冰冷的鐵鏽味。像極了……

他聽到喀嚓、喀嚓的聲音,在樓梯之前止步。

第三天,那個聲音下到了樓梯的一半。

他再也無法入睡,整夜在床上翻滾,但他在白天仔細思考,那不太像他的女兒,總而言之,不像,少了些什麼。

有人闖入民宅嗎?他想起了數日前,他見到花園裡那個一閃而過的影子,他沒有看清楚是誰,但模糊的覺得是個穿西裝的男人。

是不是應該要報警。他開始思考起報警的可能性,但他看見窗外的花圃,玫瑰盛開,又打消了報警的念頭。第四天的晚上,他喝了酒,連續三天的無法成眠,讓他再也無法忍受。要來就來吧!他非得睡著不可,他死也不會離開這個地方,除非你讓我死……

酒精讓他一覺到了天明,第五天的晚上,惡夢終於成型。

他這次確實的感覺到女兒的存在了。

不可能的,她不可能……

那陣香味……

他仰頭望著陳舊的天花版,自床上起身,他發了瘋似的衝到了客廳,然後拿起拐杖,推開自己房間的沙發,沙發的地毯之下,是木造的地板,地板裡應該是地基……的空洞中……

老人憔悴的放下了手中扳起的老木板,望著底下深黑一片的空洞發呆,然後他沉默的將木板蓋回,走出了自己的房間。

喀嚓、喀嚓……

有腳步聲。

不,都是你們這些可惡的人,想要對付我,我不會原諒你們的,我要向以前一樣,再把你們通通都送回墳墓之中。刀在哪裡,什麼都好,刀在哪裡──

他握住了放在房內抽屜中的收藏刀,在一片黑暗之中,走向了腳步聲的所在。

從此之後他再沒有再回到自己的房中。

□□□

「所以你最後找到那個關鍵的味道了嗎?」

「嗯。」齊湘撐著手回答堤安的問題,看起來非常的疲倦。連續熬夜數天之後,他的生理時鐘整個反轉了過去,變成白天睡覺晚上清醒,現在的他正努力的在「熬日」,好將生理時鐘調回正常時間。

「只是一瓶便宜的香水罷了。」他無趣貌。

齊湘聽了老師所講的故事之後,稍微對這故事的真實性做了一些調查。當然這些調查,是委託他最不喜歡的葉南夏去做的。葉南夏告訴他,當年林天名失蹤的妻子並沒有出境的記錄,這麼多年以來,也沒有去相關機構換發過任何的證件。

而她的情人,當年據傳和她私奔,同樣也是下落不明。

聽到這裡,齊湘很直覺的判斷,他們倆人應是兇多吉少。而既然他們倆人兇多吉少,那麼,他們的女兒應該也不會有太令人詫異的結果。

那天齊湘潛入林宅,想要試著找找看他們的屍體,但他很快的發現這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林宅是歐式古典型的建築,這種長得像迷你凡爾賽宮的房子,就和齊湘家一個款式。想要從這種可能有暗室密道的宅邸裡頭找出什麼東西,不如整棟拆掉還來得快一些。

假設他們都已經被殺了,那麼,是怎麼被殺的,屍體又埋在哪裡呢?林天名將傭人遣散,足不出戶,按照常理,屍體藏在屋內的可能性非常高。

只是沒有找到屍體,一切都只是純屬猜測。

他的想法是,佈一個讓他自投羅網的局。一個良心不安的人……偷東西的賊……都會在不安的時候,去翻出他們的贓物,看看自己有沒有被揭穿。

可是他的計劃在前二天並不順利。這不順利的答案很簡單,因為他調的味道不對。第一天他假設女兒被埋在土裡,於是他添增了土的氣味,但很明顯的,林天明對泥土加上他女兒的氣味,沒有太大的反應,第二天他換上刀傷的血味,這次猜中了一些,多了一些反應。第三天乘勝追擊,可是反應卻不如預期。

為什麼呢?齊湘拖著沉重的腳步,在凌晨回到家中,他思考著自己究竟是缺漏了哪一步驟。

如果在晚上前無法想出,那就糟了……他無法入睡,醒過來在房裡不斷的測試思考,直到父親早上醒來,見他沒出現在餐桌旁吃早餐,敲他的房門找人。

為什麼呢?父親聽了他的故事後,只叫他先去吃早餐。早餐吃完後不久,父親打了通電話,不曉得是打給了誰,通完電話之後,他要葉南夏備車,準備出門。

他帶回了一瓶香水,小巧的瓶身,粉紅色的香水,甜得像蜜糖般的味道,有種過於廉價的俗豔。卻是年輕女孩的身上──那些不是很有錢的年輕女孩身上,會樂於穿著的香氣。

「這是……」

這味道,他發現自己聞過。他突然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加進這個試試看。這瓶保存得不是很好,有點變質,你看看能不能做出新鮮時的味道,嗯,這配方應該是──」

父親朝著瓶口深吸一口氣,然後轉頭向葉南夏說道:「給我紙筆。」

「不,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

齊湘見了,趕忙搶過香水,他不是不願意讓父親幫助自己,但他不甘於連這樣的事情都做不到。不過是讀出配方……

算了,他不得不承認,這分明就是該用儀器來分析才對的工作。

這是當初,還是男學生時的老師,所送給女孩的情書。那一瓶廉價的香水,也許是誰的收藏品也說不定,總之父親用他自己的管道,找回了這款香水的樣本。

「可是,他不是說他丟掉了嗎?」

齊湘不解。

「女人心是很難預測的,相信爸爸。」

面對父親自滿的微笑,齊湘在心底暗暗的賭氣;要是你真這麼了解,以前也不會常常被媽媽罵──

第四天的晚上,林天名沉睡不醒,讓齊湘有時間做更好的改良──到了第五天的晚上──

老師出現了。他說,請讓我去。

你就讓他去吧。父親說道,他目送著老師離去,他將那一小瓶香水揣在懷中,用雙手細細捧著,肩膀在風中瑟縮;有那麼一瞬間,他看起來像是捧著那女孩的骨灰。他的身後,跟著那女孩的身影。

讓我帶妳一起走。他好像是說了這樣的話。

之後的數日,再也沒有老師的消息。他一定會找到那女孩,和她永遠在一起,父親的眼中,彷彿已見到他們的完美結局。

完美嗎?他完全不能理解,在這樣的故事中,有什麼結局是足以稱作完美的。

當齊湘還在思考著父親所謂的完美結局時,父親照樣在早餐後拿起報紙,一張一張的翻來打發無聊的早晨時光。然後他抽出了其中一張,遞給齊湘,他知道齊湘應該會對這則消息有所興趣。

齊湘接過報紙,上頭寫著不滿千字的報導,但這不滿千字的結局,在他的腦海裡勾勒出了故事的大概樣貌,全憑想像來補足,他腦中所想像的故事是如此的。

齊湘的確不瞭解,老師說他見到女孩將香水給扔掉,但是,那天他潛入林宅調查之時,曾把桌上的瓶罐都拿起了聞了一次,基本上,化妝品及香水類的東西,只要保存得宜,放個十幾二十年都有可能。而老師口中那瓶被扔掉的香水,齊湘非常確定,它沒有被丟掉,只是換了一個瓶子,被裝在另一個樸素的深色玻璃瓶中,藏在抽屜裡陰暗的一角。

也正因為如此,它很幸運的沒有完全變質,在齊湘翻找的時候,還存留了一些可供遍識的標記。

那個女孩,應該是丟掉了香水原本的瓶子,將裡頭的香水另外分裝出去,藏了起來。他之前沒有去尋找這款香水,所以他沒有發現這個關鍵點。

十幾年前這個女孩收到了一瓶香水,這也許是真實的情節;但是她有個相當偏執的父親,萬一讓他知道自己從別的男人手中收到禮物,她會無法解釋,她只是個普通的高中女生,她也許不擅撒謊,至少無法對父親撒謊,這一點的預設,解釋了後面的觀點。

她將香水偷藏回家,因為她無法欺騙自己的父親。但她還是忍不住的將香水擦在身上,因為這是她喜歡的男生送給她的禮物;雖然是便宜的禮物,但她很開心,比之於她平日談論的高級香水,她願意一試。

她的父親也許聞到了她身上這股廉價的香氣,看見了她滿心歡喜的表情,在父親的質問之下,無法說謊的她漏了口風……承認了她喜歡的男生……是個可惡的窮小子,和母親私奔的那一種人,父親最痛恨的那一種人……

然後她被憤怒的父親給失手殺死,就好像當年母親死去一般。

被埋入父親寢室地板下的屍體,還散發出淡淡的甜蜜香氣,茱麗葉,懷抱著她的情書,永遠沉眠地底。

等著她的情人出現,永遠相伴。

這終究是個神話,是個悲劇。

你覺得人是他殺的嗎?又或許是……齊湘數度想要詢問父親的意見,但最後他還是沒說出口。如果他要問這句話,一開始就不應該插手這件事,現在的他,沒有資格再問些什麼。

父親翻完社會版,開始讀起演藝版,在他的眼裡,那些不同分類的新聞,每一則的內容似乎都沒有什麼不同。南夏為他端來了紅茶,他像個孩子一樣的為了新紅茶的香氣感到開心。

□□□

那天早上,地方版的報紙上刊登了一則半版的新聞。失蹤一星期的某貴族高中教師,他的屍體在昔日的地產大亨家中被發現,地產大亨將他埋在臥房的地板下,在地板下同時發現了另一具死亡多年的白骨,警方初步推驗,此具白骨是一名年輕女性,很有可能是林姓地產大亨失蹤多年的女兒。

警方在受害者家屬的報案下循線偵破此駭人聽聞的殺人案件……家屬表示,他們完全不認識此名林姓地產大亨,也不知受害者是否與他有過節。林姓地產大亨已被以殺人罪嫌逮捕,警方並著手調查地產大亨失蹤的妻子是否與案件相關……








##01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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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5 *Tue*

《香水》#01 Juliet (上)

「老師,我們一起去嘛。」

「老師──」

「不要緊,國宏也會一起去,我們找林意也一起去,你就不會擔心了──」

「老師,走囉!快,快拉住他啦。」

「喂,你們,這樣真的不好……」

「不管喔,老師,你一定要去。」

學生們笑著,你一言我一語的扯著張育文的袖子,將他拉出了校門。這是下課的時間,學校裡頭人來人往,沒有人會太注意有團學生正熱情的拉著老師的手,想將他帶到某個地方去。

老師的名字叫做張育文,平常學生們叫他安卓老師。他是這間座落在市區之中的貴族學校的英文老師,老師以前也是在這所學校中畢業,是這所學校的校友,畢業之後不久,便以校友的身份優先受到錄取,回到母校中教書。

因為年紀輕又好講話的緣故,老師成了不少同學們願意交心的對象,因此當老師顯得愁眉苦臉的時候,那些年輕的高中男女們,便想著一定要為老師做些什麼。

老師開始鬱鬱寡歡,是這幾天才發生的事情。

沒有人知道詳細的情況,他看起來相當的沮喪,某位女同學說,他一定是失戀了。這個態度太像失戀;另一位男同學回說,這個態度不止像失戀,像是情人和別人跑了,還在擔心他們在私奔的路上有沒有錢用。

老師──他們很擔心老師。有個隔壁在導師室負責打掃的女生,偷偷的打開了老師的抽屜,想探出一些端倪,她看見抽屜裡擺了幾張照片,是女學生的照片,相片中的女孩穿著這所學校的制服,但是是近十年前的制服版本。

這麼說來,可能是老師以前暗戀的對象嗎……

學生們去圖書館翻出了老師那一屆的畢業紀念冊,卻沒有找到這個女孩。前後幾屆也都沒有,線索就這麼斷了。

「老師,那家真的很準,你一定要去算一下!」

「算命的錢用班費出喔。」

「不行的,不能用你們的班費,我會被解聘的。」

「哈哈哈,開玩笑的啦──」

老師被拖著拉著上了車,戴著金框眼鏡的他,抱著公事包蜷縮在公車的博愛座上,這是學生們逼他坐的。他看起非常的難堪,身處於學生們的通勤公車中,受到眾多學生在校外包圍,這讓他感到很不自在。

更讓他感到不安的是,這群學生說要帶他去的地方,是一間位在鬧區的占卜館。

老師,如果你有什麼憂愁不得其解,一定要去那家攤位算一算,那間店真的很準,非常的厲害。學生們是如此說的,但其實這間店的占卜師夠不夠準,是見人見智,學生們打的如意算盤是,他們有認識的人是這間占卜館的離職職員,等到占卜師從老師口中套出話後,他們就能偷偷的向現在的職員打聽,來得知老師究竟在憂鬱什麼事。

但說真的,這間占卜館也不是不準……

至少他們所認識的那位離職職員,據聞就是因為被老闆算得太準,才離職的。

「老師走快點啦──」

男同學在前方揮著手,他們穿越過鬧區的人群──現在還不是最熱鬧的時候,這幾條街等到入夜,逛街的民眾會擠到寸步難行。在大街旁有暗巷,從暗巷進去,再拐個彎,可以看見一個不亮燈的小招牌,那就是目的地的占卜館。

堤安占卜館。

「那是占卜師的名字喔,他叫堤安。」

「進去吧,我們已經預約了。」

那是一個非常小的店面,和巷口的水晶指甲鋪看起來差不多大,落地窗外擺著一些唬人的恐怖物品,像是水晶球與骷髏……幾把血紅色的玫瑰。老師不安的瞄過四周一眼,這種地方是他要求學生不要去的首選之地。

「您好──」

女學生推開玻璃門,鈴聲響起,昏黃的燈光湧出。老師被拖上了占卜館的木造小階梯上,冷到刺骨的空調在瞬間籠罩全身,有股很濃的檀香氣味……那種很古典的,像是從古老木櫃中燒出的枯萎氣息,在滿是繁複裝飾的店中,蛇般纏繞。

「您好,請問是預約的客人嗎?」

「是的,我們預約六點的張先生。」

「好的,請在這裡簽名,我們的費用表在這邊,先請您過目,我們一律採取先收費……」

店員在門口旁的櫃檯開始解說,口齒伶俐,那是一個長得頗漂亮的年輕男孩,老師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他心裡猜測著這男孩究竟幾歲,為什麼可以在這種地方工作。

「不,等等,我來付錢就好。」

老師阻止了那些要替他付錢的學生,「有收信用卡嗎?」

「有的,我們收這邊的幾種卡。」

「我用信用卡付。」

老師歎了口氣,原本他想要付給最便宜的那一種,但瞄了一眼學生們已幫他填上的資料,這群十六七歲的貴族學生們,竟然幫他勾選了一次六千元的套餐。

雖然無奈,他還是遞出了信用卡,刷下了這個價錢。

這群貴族學生,就和他以前的同學一樣,對於金錢的觀念,總是處在多一個零或少一個零的狀態……他們並不需要一般人的金錢觀念。因為他們不需要。

「這年頭連占卜都搞套餐。」

他喃喃自語的抱怨了一陣,在學生的目送之下,走進了占卜師所在的小房間之中。

紫色沉重的簾幕中,一片漆黑,只有些許的燭火微光照著,老師一進入房內,不得不誇獎這占卜的房間做的挺漂亮──雖然他這輩子還沒有占卜過。然後坐在房間中央的,是一個披著黑袍的占卜師,

「我是占卜師,堤安。」

「你好。」

占卜師是個留著長髮,化上女妝的男人。聲音無法遮掩住他的性別,但他的聲音的確是非常的優美,磁性且圓潤,身為一個對話者,他擁有了一個與生俱來的良好籌碼。

老師頹喪的坐上了在他對面的那張椅子,他看著占卜師桌面上放著的水晶球與奇異色彩的占卜紙牌,這就是我花的六千元嗎?他想。

「你在想,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嗎?」

「也許吧。」

他明白,這是普通的套話招數。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心底的不滿,無法平靜的與之對談。

「你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安。你最近,有遇到什麼挫折對嗎?」

占卜師緩緩說道,又是一句模稜兩可的套話老招。

他不知道要和這位占卜師說些什麼了,他想走了。

看著他迷惘與不信任的眼神,眼前的占卜師似乎明白他腦中對自己的厭惡感──說老實話,這樣的客人,占卜師看得太多了,這是他們的職業,而職業的內容,就是要將一個不相信的人,變成相信的人。

「你先等一會兒吧,」他說道。他泡起了熱茶,裝在一個小瓷杯中遞給他。

花香的味道,從茶中飄出,很淺的香氣,幾乎埋沒在占卜館裡那濃厚的檀香之中。

你知道嗎?那一進店中的濃厚檀香氣息,是第一個陷阱的開始。

此刻,在老師的口中,這只是杯普通的花茶,少有香氣,口感普通。但在他喝下去後,渾身有種說不出的放鬆感。

「我曉得你不相信我,但也沒有關係,你是老師對不對?高中的老師。其實我也有心理治療師的執照,你瞧,就在這兒,正本就掛在門口的櫃檯旁。」

他撐著手笑道。

「我們這一行不是好混的。」他說:「如果你不喜歡我為你占卜,不妨當我是你的心理醫師,有什麼話,都可以和我談談。」

「要相信一個人,比相信一副紙牌,一個天啟還來得難,你說是嗎?」

他說。然後他放起了音樂,其實那不是音樂,而是風的聲音,夾雜著遠方傳來的樹林的風聲,突然間老師發現,這間小房間的漆黑,是為了要襯托出天花板上的光景。

如銀鑽般閃閃發亮的星河,在天花板上閃爍。

他突然發現自己不生氣了。對於眼前的這個男人,還有他所做的一切,呈現出某種無所謂的觀感。對,一切都無所謂了,並沒有這麼重要。

從他進入房間到解下心防──雖然並非是真正的解下心防,還過不到五分鐘。

從他踏入巷內開始,就是陷阱,來自占卜館的心理陷阱。

只是不能告訴你,這家收費高昂的占卜館,靠著這些陷阱,賺取過多少的鈔票。也不能告訴你,這些陷阱設於何方。

占卜師滿意的笑笑,他將那張心理治療師的執照收起。是不是真的,似乎已不是那麼重要。

今天的全餐相談時間,是一個小時。

「請告訴我,你的故事。」

彷彿是經歷了催眠……無意識的……張育文開始講起了,有關於這幾天他所困擾的事。

□□□

「我對他的故事很有興趣,他說的那個女孩子,應該是住在山下那邊的舊豪宅區。」

「是嗎?」

在老師離去之後,占卜館的那位年輕職員,和脫下了黑袍出來休息的占卜師,聊起了他們剛才的客人。

「你怎麼想?」

「想給他一點特別的優待。」

「為什麼這麼好?」

「因為……」年輕職員小聲的在占卜師耳邊說了幾句,占卜師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大笑道:「不錯。」

年輕職員看來有些期待,他站起身來,說道:「我把香收一收,下一位客人預約九點,你要吃點東西嗎?」

「你去收香,我來找吃的吧。」他盤算起,要到店面後頭的自宅小廚房中,弄二盤義大利麵來分著吃。

對於占卜師來講,這位年輕的男孩,不是他請來的普通兼職,而是如同生意夥伴一般的存在,非常重要。甚至於可以說,沒有這位少年,占卜館的生意不可能像現在一樣的好。

少年的名字叫做齊湘,單名一個湘字。名字的意思就是「香」。他走進占卜用的小房間,打開大燈,房間裡的四角,各放著一個典雅的古董香爐。他捧著幾個小玻璃瓶,開始替換裡頭的香料。

將香料倒出來,擦拭乾淨,再換入新的香料……這四爐是店內慣常聞到的檀香,味道很重但聞起來很圓潤且不刺鼻,但重點是要讓客人放鬆,讓他們大口的呼吸店內的空氣,將自己身上的氣味去除掉,也將店內人員的氣息去除掉。

接下來是茶,香茶,裡頭放了各種的香料,但蓋在滑潤的檀香之下,你已經聞不到茶的氣息,不會因為花果茶的氣味而分心,更別說有些人討厭花果茶的氣味。花果茶對於某些人來說,雖然具有療效,但氣味會讓他們精神振奮,一個頭腦清楚的客人,不會是占卜館的好客人。

他們只要花果茶中,那讓精神平穩的部份。但這還不夠,在倒掉茶葉,洗淨茶壺之後,齊湘將桌子底下最後的一個香爐拿出,這是針對每個客人所特別設計的香爐。

憑著客人的反應做判斷,對於為情沮喪的女人,給她們如愛情般甜蜜的玫瑰,對於舉棋不定的男人,給他們一點清新林木的氣味。對於不信任占卜師的老師,給他礦石與夏日清風的香調。

他們不會覺得是香氣改變了他們的思考,因為他們沒有聞到。

他們只能聞到滿滿的檀香,而在入店的幾分鐘後,因為嗅覺疲勞的關係,檀香在空氣之中,也不再是如此的明顯。

其實別種香調也可以,他甚至可以做出消味的動作,讓這些香氣融化在空氣的空白之中,無影無蹤,不過他的夥計告訴他,這是占卜館,麻煩神秘一點,我們還是需要檀香的氣息。

所以他照做了,只是有的時候,他會偷偷的換掉檀香,改成麝香或是藤蔓之類的雨林調,再加一點湖水與泥土的沼氣,突然間讓這間店裡頭的人都感到有點焦躁……他們不斷的看著門外……就好像有什麼老虎一類的東西就要遊過水面,入侵而來……

上次他靠著這招,趕跑了一個總是焦慮的討厭客人,被堤安給罵了。

齊湘的專長,是調香。他不是一個正式的調香師,不過他的父親是,他的父親以香為名,替他取了湘這個名字。他的父親是一位調香師,齊湘雖然沒有接受過正式的訓練,甚至少有父傳子的教導,但從父親所有的書籍及筆記中,齊湘自學到了些不錯的東西,他有天份,縱然是些旁門左道的天份。

他喜歡這個天份,至少他自認自己的鼻子比父親的厲害。他的父親雖然學了一身的調香技術,但空無興趣,在他們家廣大的地下室中,擺滿了幾千種珍貴的香氣,藏在不同的小玻璃瓶中,如同幾千個潘朵拉盒子,觸碰之時都要讓人不自覺的手抖;但他的父親幾乎懶得去碰,連續好幾個月,可以連看都不看那些瓶子一眼。

既然如此,這些香就歸我所有。他有興趣,齊湘認真的覺得,交給我比較好。

幾年前他支援了他的朋友,開了這間占卜館,事業做得不錯,今天的這位客人,非常意外的,講到了某件他還算有興趣的事情。

九點要來的那位客人,是位女上班族,升不上主管的那一種。她需要清新的橙花香調,無花果……加一點乳香樹脂,會讓她變得親切和靄,不再那麼咄咄逼人。

在客人進門前,要不留痕跡的準備好一切。調配這些氣味讓他感覺愉悅,香氣如同音樂與聲響,情感,都是無可捉摸的事物,宛如靈魂一般的存在。

□□□

那位客人說,在十幾年前,他是母校高中的在學生。但他和那些付出高額學費與捐款的同學們不同,這所貴族學校為了提高升學率,每年會收一定配額的獎學金生,另外為了搏得附近民眾的好感,會再收一定比率的免學費當地生。

老師在當年,同時兼具這二種身份。

老師的家庭並不有錢,甚至還算是清貧,雖然在這間學校裡,他可以靠獎學金和免學費過活,但每個月仍舊是相當拮据,更別說是像他的同學們一樣,每天都在購買及炫耀一些高貴的奢侈品。

他沒有辦法打進同學們的生活圈,那是和他的生活完全不一樣的世界,光鮮亮麗的貴族生活,他甚至沒有辦法參與周末的尋常宴會,一件出席要穿的西裝,價格可能是他一年的吃飯錢。而他的同學們每個星期都換下一套,從不重複。

但他對於這樣的生活並沒有太大的怨言。如果唯一有什麼讓他感到無助的地方,是他喜歡上了同班的一個女孩。

那個女孩叫做林綺。

她是個標準富貴人家出生的獨生女,要論家世,可能不及其他的同學們來得顯赫,但論家產,應該擠得進班上的前三名。

他喜歡那個女生,雖然他們不可能在一起。如果他們當時不是十六歲,而是二十六歲,也許他會鼓起勇氣對她表白;但那個時候,他也才剛滿十六而已,錢包裡就連下一餐吃飯的錢都沒有,這麼懸殊的家境,與不同的生活方式,他高攀不起。

現在,當初的這一位小高中生,站在往日初戀情人的家門口,他不避諱的表示,這麼多年以來,在他的人生之中,能讓他感到心動的女生仍舊只有她一個。可惜他們的戀情,在當年就已經無望。

今日他有機會回到母校服務,他一時興起,想要回憶往日情人的模樣,於是他用了老師的特權調閱資料,想要尋找那女孩的下落,但他卻發現,當年離開的女孩,並不是離開,而是失蹤。

那年是他高二的冬天,他聽說那女孩喜歡香水,他看見女孩在教室裡和同學們討論一些名貴的香水,她表現得很有興趣。在聖誕假期的前夕,他攢下一小筆錢,想要為女孩買一瓶香水做為禮物,但他走進百貨公司才發現,香水的價格,即使只是一小瓶,也不是他能夠負擔得起的。

平日女孩口裡所談論的香水品牌,根本遠遠超出他的預算數十倍之多,見到他在專櫃前面慘白了臉,店員看穿了他的難處,給了他一些建議。

香水不是只有昂貴的品牌,也有價格較低的牌子。在那些低價格的牌子中,也有許多不錯的產品。

特別是心意,挑選時的心意,才是女孩子最想看見的東西。店員這麼說著,最後推薦給他一瓶香水,那瓶香水有著很甜美的氣息,柑橘、琥珀,蘋果,黑醋栗……甜得像是化掉的糖果,香水的名字很漂亮,叫做情書,茱麗葉的情書。

他把香水送給了女孩,但隔天他卻看見,他送給女孩的香水瓶,被丟在學校的垃圾桶中。他心碎了,那天他幾乎是一路掉著眼淚回家。雖然那瓶香水的價值對那女孩來說,也許就像是地上的紙屑一般,也許她根本不屑在自己的身上穿上那般廉價的味道……

但你懂得的,那被丟掉的不止是香水而已,無論被丟掉的是什麼樣的禮物,送禮的人都一樣會心碎。

當年的老師拖著蹣跚的步伐回到家中,整個聖誕假期,他都像行屍走肉一般的想不起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等到假期結束之時,原本還思考著要怎麼面對女孩的他,卻聽到了更讓他吃驚的消息。

女孩轉學了。

從此之後他再沒有聽過女孩的消息,她就像消失在人間一般,一切都結束了。

回到母校擔任老師的他,原本想要尋找女孩的資料,看看她當年究竟轉學去了哪裡。可是資料上面只寫「休學回家,正在選擇新校」之類的話,紀錄上寫著,她的父親似乎有意讓她去歐洲唸書,因為還不知道要唸哪一所學校,想讓她直接到歐洲去看看環境,自己選擇,便休學了。

所以紀錄上不是轉學,而是休學,休學之後便沒有再繼續記載任何東西。

但線索並不在此中斷。

□□□

齊湘對這件事有點好奇,因為他聽見了熟悉的訊息。西式古宅……有錢人家……女兒唸貴族高中……鐵窗……在聽完了老師所講的話後,他的眼前浮現出了一個熟悉的景象。

座落在山邊的那棟豪華古宅,那間古宅嚴格來說還未到山區,它位在山腳下的社區之中,在社區靠山的最邊緣。他聽父親說過,那間古宅現在只住了一位獨居的老人,脾氣很大,他甚至不請傭人,把傭人都趕了出去。

雖然是漂亮的古宅,但在老人的神經質之下,那些古色古香的窗戶外,全被他下令裝上醜陋的不鏽鋼鐵窗,品味惡劣到另人咋舌。但由於鐵窗這個特徵,齊湘一聽就知道,老師所講的正是那一棟古宅。

老師說,他查到了那個女生的地址……他只是想要去拜訪他們……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女孩應該已經結婚了。他是鼓起很大的勇氣才前去按下門鈴,但那位古宅中,沒有任何人回應。

他覺得奇怪,這麼大的宅邸,沒有人在麼?可是仔細看看周圍,他突然發現,這間宅邸說不定真的沒有人在。

這宅邸和旁邊的民宅比起來,實在是太髒了,屋頂爬滿了苔蘚和奇怪的植物,連門鈴上都沾上一層淺淺的灰,這根本不像是有人在居住的模樣。說得也是,像這種有錢人家的房子都不止有一棟,其中一間房子久無人居,也可以想像。

他放棄了按門鈴,心底卻出現了另一個奇怪的念頭。

他想要進去看看。

也許能找到一些線索,也許……他真的就這樣爬了進去,他不曉得是哪裡生出來的勇氣,就好像尋找戀人的年輕小夥子一樣,也許在他的潛意識中一角,聽見了她在花園裡呼喚自己的聲音。

他走進花園,進不去鎖住的大門口,於是緩慢的繞著大宅的周圍行走。每一扇窗戶都裝著鐵窗,他也無法破窗而入,他踩著地上的落葉,啪嚓啪嚓,如屍骨碎裂般作響,他想起電影裡慣常會演的景色,陳舊的歐式古宅,白色濃霧,遮蔽的日光……說不定是靈魂的影子所聚積而成的。在電影裡,靈魂的顏色和濃霧是差不多的東西。

一番迂迴之後,他終於看見了一間有著落地窗的房間。雖然窗戶已經被灰塵糊成了毛玻璃似的灰色,但他還是能夠看見裡頭的擺設,那是個女孩子的房間,他的心臟突然猛烈的跳動了一下,這是林綺的房間啊。

他很確定。儘管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間房間,但他看見了幾樣東西,足以讓他確定這就是林綺的房間。

掛在衣櫃把手上的高中女生制服,窗邊的書桌旁放著書包,書包上吊著林綺當年喜歡的吊飾。

房間的樣子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已經過了十幾年,看起來簡直像是……女孩自她的房間中離開後,便再也沒有回去過。

房間桌上的書已經有了泛黃的痕跡,那似乎是日曬多年的結果。桌上擺著的筆記,是當年課堂上課用的筆記。她真的有出國留學嗎?為什麼這個房間完全不像是有人曾離開過?

完全保留在當時的光景,就連換下的睡衣,都放在床邊,沒有人收走。

他下了樓,不敢相信自己剛才所見到的景色。他思考著女孩真正的行蹤──他已經非常肯定,女孩並沒有出國。像她這樣的富家女孩,家裡有很多傭人服侍的那一種,不可能任著出國的女主人,將她的房間凌亂的留在國內。

對了,進屋內看看?這個時候他的心裡出現了第二個念頭,他想進屋內看看。但這次他沒有成功。當他走到接近門口的地點時,他被發現了。

一個看起來大約有六七十歲的老頭子,揮著拐杖站在庭園之中,對他發出了喝叱的聲音──

「誰!」

老者的語氣非常有力,就在老師見到那位老者的瞬間,他也迅速的躲了起來,他不確定老者是否真的有見到自己,也許見到的只是個影子……他祈禱著。如果被抓到的話,天啊,他一定是瘋了,他是老師,竟然做出私闖民宅的這種罪行……他肯定會被開除。不行,拜託他不要發現,不要看見自己的臉……

老者立定在原地不動,但意料之外的,他並沒有追上前去看。他折了回去。

躲在牆角的老師鬆了一口氣,然後他爬出了圍牆,逃難似的回到家中。

齊湘知道的,大概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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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15 *Tue*

一不小心這裡就又荒廢了


前陣子心情很不好...抱歉

嚴格來說這一年都還蠻心情不好的

就一直沒有整理這裡

不多說了貼文來清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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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1.30 *Wed*

[置頂] 新書情報 + 商業誌總表&購買連結

3/22更新

將商業誌總表+購書連結與這篇合併


明日便利書短篇集
4/1 餵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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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便利書耽美bl系列
2/1 寵物妖(原名桂花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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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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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商業誌總表&購買連結
請點繼續閱讀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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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7.07 *Thu*

京站B3誠屋拉麵

DSC01296.jpg
今天和朋友約這家吃
第一次來這邊吃


DSC01297.jpg
門口漂亮的拉麵模型


DSC01298.jpg
我的奶油味噌拉麵,說是北海道口味
口感很溫潤
就是味噌拉麵上丟一塊奶油拌一扮


DSC01299.jpg
大家的食物
另外有醬油拉麵*2,叉燒拉麵
我們點了三樣套餐
我是煎餃,其他人是炸雞塊和忘記什麼的飯
另外飲料是可爾必斯+烏龍茶
(我覺得他的烏龍茶怪怪的,喝起來明明有茶的海苔味???)

叉燒拉麵我偷喝了口白湯,有很重的油蔥味
大家的拉麵料都蠻多的...!!這點很棒

店裡很乾淨服務也很好
要加一成服務費,套餐的話250多塊吧

可惜這家的味道很淡,不太合我吃重鹹的胃口
我喜歡的是花月嵐那種超鹹的XDD
但同行的朋友就吃不下花月嵐
所以推薦這家給喜歡清淡口味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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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7.07 *Thu*

最近的小動物特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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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滾滾的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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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這張我好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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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拍照就開始唱歌的小帥哥







| 啾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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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6.12 *Sun*

貓咪吃火鍋


在桌面上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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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6.11 *Sat*

最近的啾啾每天也是吃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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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SC01230.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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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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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一直偷看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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